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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婕綾 攝影/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一個人,要犯多大的錯,才需要蹲在另一個人的椅子邊道歉45分鐘?

採訪林銥覲打破了很多我對空服員日常的想像。

那一天,我們凌晨四點多拜訪她,她當天的航班是桃園飛東京的來回航班,也是這一次工會訴求九條有超過12小時日工時之虞,而要求改過夜班的爭議航班之一。

「我常常要調三、四個鬧鐘。」這一天,林銥覲手機裡設定了三個鬧鐘時間,加上傳統鬧鐘,總計有四個。

「我們的工作,沒有固定的上班時間,而且常常起床時間,有時今天是晚上,後天又要變凌晨,所以很怕睡過頭遲到。」

沒有固定的睡眠作息,很難調配生理時鐘,因此前一天林銥覲其實也沒有太多睡眠。

「一方面會擔心時間,一方面也睡不著,所以也只能躺著。」林銥覲說。

飛了九年的林銥覲,隨著她服勤的航班在各地停留。

林銥覲(圖左一),為長榮空服員成員之一。

「一天有24小時,你上班8小時後,是不是會有16小時的休息時間,然後再繼續上另一個8小時的班?我們可能是連續上班16小時後,然後可以休息32小時,空服員只是把工時集中在一起,然後再休息。」

聽起來,空服員的工時是一種先苦後樂的工時。

「樂不起來。你到外站後,第一你可能很累了,第二會有時差的問題。比如多倫多跟我們有12小時的時差,多倫多的白天是台灣的晚上,你到那邊,一來很累,二來因為你的身體還是台灣晚上的時間,所以你如果要在當地白天出門看看世界,就是一種很熬夜的狀態。」

林銥覲不諱言,確實,一開始飛的時候,到了外站會強撐著出門看世界,但後來,會以台灣時間為主,在國外繁華的白日,她會選擇過台灣的晚上時間在飯店睡覺,到了台灣白天時間,當地入夜,她一樣在飯店休息。

空服員與一般上班族的作息不同,可能會連續上班16小時候,然後可以休息32小時。

「這也跟身體狀況和體力有關。」林銥覲說。

在她房間牆上掛著最近的兩包藥袋。

「我要看很多醫生。」林銥覲苦笑著,藥袋裡有胃藥、肌肉鬆弛劑、止痛藥,另一袋則是皮膚科用藥。

後來發現,「看醫生」幾乎是空服員休假時的經常活動。

「我的肩膀跟膝蓋有舊傷。」跟黃君婷在中醫復健診所碰頭前,曾經試圖要約個時間拍攝空服員的行李,因為微波食品或泡麵是空服員在外站的常備食品。

「你在外站肚子餓的時候,常常是當地的半夜,不見得有東西吃,就算有,可能也很貴,所以我們會帶微波食品或泡麵餓的時候吃。」許多空服員這麼解釋。

然而,很難與黃君婷約到合適的時間。

「我正要從曼谷去倫敦。」第一次聯繫上黃君婷,她不在台灣。

「我X日晚上才會回到台灣,可能要接近12點才會到家喔。」那是她飛回台灣到家的時間。

「可能要X日凌晨三點。」那是要拍她下一趟服勤準備上班場景的時間。

「我是不是很難配合啊?極晚又極早?」溝通後黃君婷不好意思的說。

然而,隨著罷工行動,我們第一次的拍攝是在中醫復健診所,她必須好好處理舊傷。

「我剛有跟醫生講,我大概一個月看三次,醫生說,不夠,你一個禮拜要看三次。」復健結束,黃君婷說。

黃君婷空服員資歷只有三年,不過身上已經有舊傷。常常提重物、彎腰、蹲跪,常造成空服員關節、肌肉等傷害,時差、艙壓也讓內分泌失調、免疫系統問題成為空服員常見的就醫原因。

然而這些過勞或職業傷害並不是黃君婷挺身抗爭的主要原因。

6月20日,長榮航空與工會再起協商卻依舊破局,桃園空服員職業工會宣布,決定在20日下午4點開始罷工,衝擊航班及旅遊業者。

「最主要是因為一口氣。」黃君婷說。

氣什麼呢?

「像擦屁股還有A片事件,讓我覺得公司沒有尊重、保護我們。」

今年發生一起外籍乘客要求長榮空服員協助如廁事件,引發社會譁然。然而,這只是空服員在高空上,情緒勞動壓力的冰山一角。

「我們在高空上的心理壓力真的很大,要擔心很多事情,飛安啦,乘客的需求啦,很多。」上班途中,林銥覲聊到空服員看不見的情緒勞動。

「有些時候,乘客的要求真的會讓我們很為難。比如,我們很常碰到經濟艙的乘客要求我們提供商務艙的物品,但是公司其實有規定我們不能提供跨艙等的服務,可是,有時客人會說,我是卡客,以前別的空服員都會給我,你為什麼不給我?那我該不該給他呢?我不給他,他可能會投訴我,而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因為這樣的投訴被公司處罰,我給他,又違反公司規定,也可能會被處罰。」

機上乘客服務鈴每一次亮起,除了代表一趟機艙來回的走動,背後還有必須讓客人開心下飛機的壓力。

這次長榮空服員罷工為台灣史上第一次全女性罷工事件,引起社會關注。

「我從起飛後,我就一直蹲在他的旁邊道歉到即將降落。」林銥覲說起曾經有過的一段經歷。那是那是一段扣掉起降,飛行時間大約45分鐘的航程,起因是組員忘了乘客要一份報紙的要求。

「我不得不說,我當時的確是因為太害怕了,因為這個客人很生氣,很生氣。後來,他說要具名客訴我,我就提供我的名字給他,後來這個客人想一想就說,如果我具名客訴你的話,你會得到什麼樣的懲處?我就說,我很有可能今年的考績跟考核會受到影響,那有可能獎金會受到一個蠻大的影響,然後這個客人聽完以後,他深吸了一個非常大的口氣說,唉,好啦,大家都是辛苦賺錢的人,那我這次就放你一馬,我希望你們以後不要再犯這樣子的錯了。於是我就被放了一馬。」說到這,林銥覲苦笑。

而我依然無法理解,一個人,到底要犯多大的錯,才需要蹲在另一個人椅子旁邊道歉45分鐘?

「所以,很多時候即使我們知道這是不該做的,可是我們更害怕的是,如果我們今天沒做,會不會被公司追究,因為我們沒有讓這個客人開心地下飛機。」

難道沒有明確的處罰機制嗎?

「這就是我們為難的地方,因為常常同樣的狀況,A被這樣處理,B可能會是另一種處理。我們這一次的訴求裡面就有要求,我們希望在可以參與公司的治理之外,在所謂人評的機制是不是也可以進入。」林銥覲說。

工會這一次的訴求包括推派勞工或獨立董事,代表著勞方除了參與公司治理之外,也希望能獲知公司經營的重要訊息。

除了進入人評會,工會這一次的訴求還包括推派勞工或獨立董事,這代表著勞方除了參與公司治理之外,也希望能獲知公司經營的重要訊息。

2016年復興航空無預警停飛,1700多名員工無預警失業,加上過往資方無預警歇業或無預警大量裁員的案例,讓台灣工運團體開始思考國營事業所設置的勞工董事能不能在民營公司落實,讓勞工能進一步參與公司治理同時獲知重要經營資訊。

立法院財委會也曾有立委提案,是否修訂證交法增訂上市櫃公司必須設置勞工董事,不過金管會針對當時1513家上市櫃公司調查意見,其中有76%公司反對設置勞工董事,法案最後擱置。

「其實,我只是希望公司能多尊重我們,像日支費,我們也沒要求公司一定要提高到150元,150元是天花板,可是90到150,公司卻一直堅持90。」備受外界抨擊的調高日支費要求,對黃君婷而言,背後有更大的意義,「提高幾塊錢也好,什麼都是公司說了算。」說到最後,黃君婷已經有些委屈。

什麼都是公司說了算,也許,這才是黃君婷堵住的那口氣。

「大家想一下,勞工今天罷工他承受的風險是罷工期間沒有工資,而且罷工之後可能會被秋後算帳,風險是非常高的,那這些人還願意去參與罷工,我覺得追求的已經不是單純多少錢的問題,而是說,我要求的是參與經營,希望這個經營的事業單位,不要這樣子獨斷的去決定我的勞動條件。」在交大科技法律研究所助理教授邱羽凡眼中,長榮空服員的罷工,是一場勞方對資方獨斷決定勞動條件的逆襲。

7月6日,長榮空服員罷工事件劃下句點,然而這次的罷工事件,社會評價兩極。

然而這場逆襲,除了挑戰台灣社會對空服員這類傳統印象中的「貴族勞工」出來抗爭的合理性思維,也要與傳統職場觀念對決。

「不爽不要做,就是我們不要解決問題。在全世界比起來,台灣其實工時算長,工資算低,那我覺得會變成這種局面,勞資雙方各自都要負這個責任,勞工也有責任,今天面對問題,我就不解決、不處理,我就不爽不要做,因為這樣我受到的譴責最小,最後就變成整個社會來承擔這個惡果,就是我們整個社會的勞動條件永遠不會提升。」邱羽凡說。

「不爽做,不要做。」、「有本事就去別的公司。」,這類聲音並不只出現在長榮罷工事件中。

「我們必須知道有些工作會一直存在,大家面對惡劣的勞動條件都抱持,不爽就不要做,我就換公司,或者我提升我的競爭力,然後去別的地方,那這個惡劣的勞動環境就會一直存在,就會是最弱勢、最沒競爭力、最沒選擇、最資淺的人來做。」邱羽凡說。

「小時候不是要寫我的志願嗎?他說,我長大後要跟爸爸一樣當空服員。」兒子的志願是潘家洛投身工會爭取勞動權益的起因,身為華航空服員,他也是當年華航罷工高雄地區的主要籌備者。

採訪潘家洛當時,他從空服員被轉到為貨運管理員,當時公司給的懲戒理由,是在機上穿戴手套送餐,然而潘家洛心裡清楚,主要原因還是罷工。

「總要把以後的勞動條件改好吧,不能說兒子以後進來還跟爸爸一樣,再去簽84條之1(經中央主管機關核定公告之工作者,得由勞雇雙方另行約定,工作時間、例假、休假、女性夜間工作,並報請當地主管機關核備。意即,經主管機關核定的特定工作,勞雇雙方就能自行約定工時、休假等事項。亦為當年華航空服罷工主要爭議。),這不對嘛。」

當勞工權益未受保障,很可能會起身抗爭,爭取自己的權益。

潘家洛因為兒子的志願而栽進工運,即使罷工後面對各種壓力,他仍希望未來兒子投身志願職場時,勞動條件與勞動環境都有所改善,而他願意當那個挺身改善的人。

我一直記得潘家洛的這段訪問。

「我沒有不愛或不珍惜這份工作,正因為我很喜歡這份工作,所以我才希望,我還有大家可以飛得越來越開心,大家也可以維持更好的身心靈狀況,去讓自己繼續保有這個工作的熱忱,甚至有這個能力讓自己的身心靈狀況更符合可以繼續飛行下去。」這是林銥覲挺身抗爭的原因。

林銥覲的床頭放了一本書,書名是「快樂就是500個生活裡的小幸福」。而我忘了問林銥覲,如果把整場罷工事件當成一堂課,在爭取勞動人權的課程中,她是否找到了幸福與快樂?

後記:後來發現,空服員在飛機上也要負擔飛安責任,有許多相關訓練,所以,請不要再說「空服員只是在高空端盤子的服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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